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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一·二八”淞沪抗战七十周年--蒋庆渝



   发布时间:2006年10月22日作者:蒋庆渝
 “自卫乃天赋人权,三万众慷慨登陴,
     有断头将军,无降将军,石烂海枯犹此志;

   相约以血湔国耻,四十日见危授命,
     吾率君等出,不率其入,椒浆桂酒有余哀。”

    这是当年指挥“一·二八”淞沪抗战的十九路军总指挥蒋光鼐,为悼念阵亡将士所写的挽联,其悲愤哀恸之情,感人肺腑。


               一.毋忘国耻

  一九三一年九月十八日,日军在沈阳悍然向中国军队挑起事端,而驻守东北的张学良三十万大军,不战而退,使东北三省土地陷于敌手,三千万东北同胞沦为亡国奴。张学良的行为引起全国上下一片谴责,要求政府抗日的呼声十分高涨。

  就在全国一片救亡声里,十九路军调防京沪,一九三二年一月六日,十九路军总指挥蒋光鼐被任命为京沪卫戍司令长官。一月二十三日,上海驻军营以上军官召开了一次紧急会议,会上讨论了两个问题:

  一、如果日军攻我防地,是不是抵抗?
  二、如果抵抗,在哪里抵抗?

    会上群情激愤,一致表示保卫上海,矢志不渝。蒋光鼐在会议结束前作了简短讲话,最后他说:

  “我们的决心,应当不令任何人知道,更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们有抵抗的决心……等到日人真向我攻击时,才表明我们一致的决心,奋勇前进,拚完为算!”

    当晚七时,总指挥部向全军发出一道密令,具体布置了应变措施,明确命令:

  “假使日军确实向我阵地攻击时,应以全力扑灭之。”

    一月二十六日,日本领事借口一僧人被殴致死,向中方提出向日方道歉、赔款、惩凶及取缔抗日团体的最后通牒,并且要求中国驻军撤离租界二十公里以外。对日方的蛮横,上海民众和驻军官兵都十分气愤,但政府当局竟然完全接受。鉴于情况日益严重,陈铭枢约蒋光鼐到南京面谈。二十六日下午四时十五分,蒋光鼐复电明确表态说:

  “万一外侮来侵,弟必站在前线,以尽军人天职,此时实无来京必要。”

    二十七日夜,军政部长何应钦三次来急电,命令“忍辱求全,避免冲突,万勿冲动,以免妨害国防大计”。二十八日,上海所有爱国团体被封;下午,十九路军接到移防命令,闸北防务限六时前由宪兵第六团接防。当晚,军情已非常严重。情报表明,日军已决心进攻。驻防闸北的七十八师张君嵩团官兵接到移防命令时群情激愤,不肯交防,而接防部队也仅到一营兵力。鉴于这一情况,十九路军以接防兵力不足为由,决定推迟交防!果然就在当夜,一九三二年一月二十八日二十三时三十分,尽管中国政府步步退让,但日本军队仍悍然向我闸北驻军发动进攻,而我闸北守军则奋起抵抗。十九路军一扫“甲午”以来中国军队对外的忍让屈辱,在全国一片救亡声中,打响了抵抗日军的第一枪!

  当天夜里,十九路军将领向全国发出通电:

  “……光鼐等分属军人,惟知正当防卫,捍患守土,是其天职;尺地寸草,不能放弃,为卫国抗战而抵抗,虽牺牲至一卒一弹,绝不退缩,以丧失中华民国军人之人格。此物此志,质天日而昭世界,炎黄祖宗在天之灵,实式凭之。十九路军总指挥蒋光鼐、十九军军长蔡廷锴、淞沪警备司令戴戟叩……”

  十九路军是清一色的步兵,没有飞机、坦克和装甲车。士兵多数是广东人,身材矮小,军服上装是对胸棉衣,下着中国式的裤子,头顶不圆正的军帽,脚蹬广东军的草鞋。与配备了空军、坦克的日本海军陆战队相比,真是天渊之别。日军根本不把十九路军放在眼里,指挥官盐泽幸一扬言“四小时占领上海”。二十九日天刚亮,日空军出动在闸北、南市一带低飞到一千米以下狂轰滥炸;地面部队则在坦克、装甲车掩护下多次冲锋,企图冲破闸北防线。但在中国士兵英勇抗击之下,连连受挫。未得逞的日军在美、英、法等国的调停下,于二十九日晚提出了停火要求。蒋光鼐等虽知此乃敌之缓兵之计,但十九路军也要加强部署,遂将计就计,一面命令前线停止战斗,严密戒备,一面将原驻镇江以东的第六十师调到南翔、真如一带;并将六十一师调运来沪;原在上海的七十八师全部投入前线,加强防御。

  三十日,日军调集巡洋舰三艘、驱逐舰四艘、航空母舰两艘、海军陆战队五千人抵沪。援军一到,日寇就置自己停火要求于不顾,于三十一日晚再度发起进攻。十九路军抵抗的枪声紧紧地把全国人民抗日的心连在一起,慰劳和赞扬的函电如雪片似地飞来,赞扬他们“为世界求公理,为弱小求生存,丹心碧血,壮烈可歌”。东北沦陷后流落关内的民众在电文中说:

  “贵部捍御外侮,杀敌致果,为民族争光荣,为山河壮气色,挽国运于颠危,苏人心之槁死,精忠益世,薄海同钦……誓死愿作后盾,歼此蛮贼。”

表示了东北同胞对十九路军的敬佩和抗战的决心。在上海,各行各业纷纷组织义勇军,其中包括上海市民联合会救国义勇军、退职军人义勇军、民众反日救国义勇军、土木业义勇军、邮工义勇军、市商会童子军团、南京中央大学义勇铁血军团、复旦大学义勇军、冯庸大学义勇军等。他们有的作为救护队、随军服务队、也有的直接投入了战斗。

  宋庆龄和何香凝在战事刚刚开始就呼吁各界人民支援十九路军抗战,宋庆龄在炮声隆隆中对十九路军官兵说:

  “你们抗战的枪声一打响,海内海外,男女老幼,都觉得出了口气!亿万同胞声援你们,支持你们!”

    在国民党内,以刚刚下台的孙科为首的国民党留沪中央委员李宗仁、程潜、张发奎、陈友仁等十一人,在战事爆发的第二天就联合致电蒋介石、汪精卫:

  “日人横暴至此,军民愤激、誓死抵抗。昨夜至今午,战事剧烈。我军士气百倍,连获胜利。政府此时当抱宁为玉碎毋为瓦全之决心,以报国家,以谢民众。
同人在沪见闻至切,公决应请中央即令近畿各军,抽调劲旅来沪应援,并极力设法接济十九路军军实饷糈。”

    留粤中央委员唐绍仪、邓泽如、肖佛成、陈济棠、伍朝枢、邹鲁、白崇禧等二十六人致电十九路军将士:

  “贵部痛暴日之无理压迫,奋力抗敌,为民族争生存,为国家争人格,迭听捷音,致深钦佩。务望激励将士,坚持到底,同人等誓当竭诚接济,为公等后盾,并请转达各袍泽,共鉴微忱。”

    同一天,汇款四十万元接济十九路军。在抗日的枪炮声中,中华大地上空前地出现了同仇敌忾的团结气氛。远在世界各地的华侨,也空前热烈地解囊相助,通过各种途径向十九路军捐款,可以说十九路军的枪声,牵动了全球华人的心;十九路军的抵抗,表达了全球华人卫国保种的决心和愿望。如今在温哥华的中华会馆依然保存着当年十九路军将领为感谢侨胞的支持和关爱写给温哥华侨胞的感谢信,以及蒋光鼐、蔡廷锴、戴戟三位将领所赠送的合照。这是老一代华侨热爱中华,和祖国人民共赴国难的历史见证。

  十九路军在全国百姓的支持下粉碎了日军四小时占领上海的狂言,取得了一个又一个的胜利。迫使日军三易统帅,不断增兵,兵力增至八万,而我军除由张治中率第五军在二月中旬参战拨归蒋光鼐指挥外,再也没有援军,以至战线过长兵力不足,被迫退守第二道防线。

  “一·二八”淞沪抗战的历史,记下了继“九·一八”后日本军国主义者欠下中国人民的又一笔血债!

            二. 历史常常并不公正

  一九三二年上海《申报》发表了题为“如何创造更伟大之历史”的时评,对“一·二八”淞沪抗战如此评论:

  “十九路军以孤军抗强敌,苦战一月又二天虽终以敌重兵压迫,不得不改变战略,退守待援。然而在退却之前,犹奋其英武,于八字桥之血战中,予敌以重创,而后全师从容引退,秩序井然。日军于此应亦知中华民族之尚未容轻侮,公理未必遂终为强权之铁蹄所蹂躏。

  “一月又二天,兹已倏然过去,但此一月又二天,在我民族历史篇幅中,为悲壮、为伟大、为光荣、为永远不可磨灭、极有意义、有价值之一页。此一页光荣历史之造成,则完全为我尽职将士与人民协力奋斗之结晶……”

    时评在谈到退兵原因时指出:

  “救军如救火,且此次十九路军孤军抵抗至一月之久,交通并未截断,然而除调来第五军一军外,援军竟迟迟不至,卒至十九路军以久战疲劳,不得不引退。吾人认此一点,政府不能不负绝大之责任。”

  为什么援军迟迟不至?是军中没有热血将领吗?非也!十九路军的行动粉碎了日军不可战胜的神话,激发了中国军队抗日的决心和士气。第三路军韩复榘部、第四路军何健部、第九路军鲁涤平部、第二十六路军孙连仲部、第一集团军陈济棠部、第四集团军白崇禧部、黄埔军校革命同志会以及各省市国民党党部等均发表通电,声援十九路军的正义行动;正在南昌“剿共”前线的三十多名将领也由朱绍良领衔致电蒋介石,请缨御侮。原因是当时军政部长何应钦,在十九路军和日军战斗的枪炮声中通令各部:

  “十九路军有三师十六团,无须援兵,尽可支持。各军将士非得军政部命令而自由行动者,虽意爱国,亦须受抗命处份。”

    奇怪的是在后来陈肇英所写的《八十自述》中却把下此命令的何应钦,说成是领导这次抗战的英雄:

  “一月二十八日,倭寇再犯淞沪,中央各同志联电促蒋同志入京挽救危亡,国民政府宣布迁都洛阳,嗣何应钦同志指挥十九路军奋起抗战……”

    历史竟是这样被随意蹂躏。十九路军将士的英勇抗战与东北军的不战而退形成鲜明对比,然而许多十九路军将领含冤而去,郁屈而亡;大敌当前,拥三十万大军不战而逃的张学良,当年连汪精卫都不能容忍他的行为,一九三二年当张学良再次在华北不肯抵抗时,汪精卫连发五电,怒斥张学良:

  “去岁放弃沈阳,再失锦州,致三千万人民,数十万土地,陷于敌手,致敌益骄,延及淞沪。”
今又

  “未闻出一兵,放一矢,乃欲藉抵抗之名,以事聚敛。”

    然而七十年后的今天,曾经指责他的汪精卫自然是遗臭万年了,但被指责的张学良却被许多人捧为民族英雄。历史竟是如此令人欲哭无泪。

  一九三二年五月五日,淞沪停战协定签字。七日,十九路军撤出上海,分驻昆山、苏州、镇江一带。八日,蒋光鼐在杭州致函蒋介石,全文如下:

  委员长钧鉴:

    职素多病,不胜繁剧。自赣归来,卧病数月,即已屡乞退休,正请命间,适“一·二八”事起,国难当前,军人天职,义当奔赴。祗惟力疾效命,不敢诿卸。今停战协定既已签约,战事即可暂告结束。职劳瘁之余,旧疾益增。极应解除十九路总指挥职务。俾得稍舒喘息,安心调养。一俟平复,则有生之年皆报国之日。尚乞钧座鉴其愚忱,即予允准早卸仔肩,以轻罪戾,不胜感戴之至。专此。敬请

  钧安!

                   蒋光鼐呈
                廿一,五,八日于杭州

    也许感受最深的还是当事人吧,这封辞职信中的甘苦,任由读者体味。(原件存台湾中国国民党文化传播委员会党史馆)

          三. 安息吧,“一·二八”阵亡的将士们

  在广州的水荫路,有一座“十九路军阵亡将士陵园”,那是三十年代十九路军用华侨捐款和公积金修建的,历经日军占领广州的破坏,胜利后重新整修过。政权更替后陵园无人管理,陵园中间开出了马路,土地被一些单位瓜分占有,剩下的主体建筑则沦为荒地。纪念碑的回廊,一度成为自由市场,混乱污秽。到了九十年代,广州市政府开始关注陵园的建设,分三期工程要把陵园恢复为一个爱国主义教育基地。工作相当艰苦,因为一些占用单位不肯退还用地,提出诸多苛刻的条件。当年的副市长陈开枝亲自到现场办公,解决一个又一个的问题,其艰辛一言难尽。仅举一个例子,原来广州体委占用了陵园大片土地,用作跳伞塔,后来跳伞塔停用,广州市政府拟下达文件,令其交还陵园。不料广州体委了解到这一消息后,赶在文件下达的前一天,连夜把产权转给省体委,成为广州市政府无法支配的财产,使陈市长也无可奈何。现在虽然陵园的面积只有原来的约四分之一,原来的大门也被远远隔在大街上,但是陵园里的主体建筑都已经修缮一新,按照原来设计重塑了被日军破坏了的十九路军士兵铜像。园里绿树成荫,花草遍地,还修建了一座大型纪念浮雕。每年清明都有许多学生来到那里缅怀他们卫国保种、英勇牺牲的业绩。“一·二八”淞沪抗战的烈士们,曾和他们一起并肩战斗的将士们,无论你们后来的经历如何,你们应该安心了。历史不一定是公正的,但是人民将永远怀念你们。

  安息吧,“一·二八”淞沪抗战阵亡的将士们!在“一·二八”淞沪抗战七十周年之际,仅向那些曾在抗日战争中为中华民族浴血奋战过的将士们致敬。


(蒋庆渝乃蒋光鼐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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