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十九路军抗战与《淞沪停战协定》 (1932年1月28日至1932年9月9日)
第一节 上海血战与十九路军求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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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2年1月28日中国上海 上午。上海龙华警备司令部。 脸盘瘦削、钢筋铁骨似的第十九路军军长蔡廷锴刚进办公室便接到市长吴铁城的电话,说日本领事村井仓松向上海市政府发出的“哀的美敦书”,他已表示全部接受,并已按照日方要求,查封了上海各界抗日救国会和上海《国民日报》。 蔡廷锴听罢冷冷一笑:“你们是不是连我十九路军军部也要查封?” “正要向你们转告。日军舰队司令已经提出,限第十九路军立刻退出闸北,让给日军进驻。” “那好啊,我就把军队开到东京去。” “蔡军长,这不是开玩笑。”对方在电话中着急地说。 “我没和你吴市长开玩笑啊!”蔡廷锴粗眉倒竖,握话筒的手上的青筋一条条暴起,一脚踩在一张凳上,声音大得吓人,“闸北是中国人的领土,不是他日本人的领土,凭什么他要占就占?” “他们说是保护侨民利益。” “那我中国同胞的利益怎么办?日军进驻闸北是去办慈善事业?市长先生,别忘了你是中国政府任命的上海市市长,不是日本天皇委派的上海市长。” 对方有点吃不住了,不耐烦地说:“我只是奉命向你通报,南京方面会有明确指示下达。” “多谢市长先生,多谢你的好心。”蔡廷锴“啪”的一声将电话扔下。 位于上海南市区的龙华警备区与十九路军实为一体,总指挥为蒋光鼐,军长蔡廷锴,警备司令为戴戟。三人长期共事,配合默契,把这支北伐时期屡立战功的部队带得有模有样。 由于这支部队系陈铭枢创建,故随着陈铭枢的调任而进驻上海,无意中处于抗日最前沿。说来有趣,倘不是陈铭枢为协调蒋介石与胡汉民派系的矛盾而就任京沪卫戍司令,蒋介石哪会让非嫡系部队驻守要津。 蒋介石对这支主要是由广东子弟组成的非嫡系部队早有戒心,故于昨日作出调防决定,用他所信任的宪兵第六团接替第十九路军。 蔡廷锴瘦高个儿,眼窝微陷,目光炯炯,给人的强烈印象是坚强干练,极有独立精神。他出身于枪林弹雨,一串串军功垫起一个个军阶,直至升到如今的高位。他的正义感极强,对共产党目前的许多政治主张表示赞同,尤其在为劳苦大众服务这一基点上。 他对蒋介石在“九一八”之后仍集中大批兵力“围剿”工农红军十分反感,故有带领部队在江西赣州“剿共”前线集体宣誓,反对内战,团结抗日之举。 天助我也。本军竟被调到大上海驻守,与日军鼻子对着鼻子。 今天,眼看着日本侵略者在眼皮子底下逞强挑衅,岂有不回击之理。 “为中华民族图生存,为中国军人争人格。”蔡廷锴攥紧拳头,暗下决心。 他戴好军帽,佩上手枪,转身出门,去找蒋光鼐和戴戟。
闸北。中国驻军前线最高军事会议。 “小日本看样子这两天要动手。” “或许等不到明后天。” “估计他们将从哪儿动手呢?” “闸北。他们的陆战队已经在这一带集结了。” “赶紧通知前线部队官兵,进入备战状态。” “要不要向老蒋报告一下?这么大的事。” 热烈的话题一触到这里就卡壳了。三位身穿戎装的高级指挥官互相看看,一时默默无语。 墙上的瑞士座钟很响地走动着。 抗日的确事大,比这更大的却不是如何对付日军,而是如何应付蒋介石。 蒋介石已明确表示不支持十九路军和日军发生军事对抗。 1月24日,他派何应钦和张静江把蔡廷锴叫到张静江在上海的公馆,明白地说: “上海日军处处挑衅,如果不善于应付,大有一触即发之势。望体念中央的意旨,最好撤退到后方南翔一带,以免与日军冲突。” 昨晚,何应钦又三次急电第十九路军:“着该军忍辱求全,避免冲突,万勿妄动,以免妨碍国防大计。” 中央,这就是蒋介石为领袖的中国中央政府的意旨。 桌上的电话铃响了,这是在蒋光鼐总指挥的作战办公室。浓眉大眼、脸盘方正的蒋光鼐一把抓起话筒。 “我就是。宪兵第六团已在路上了?今日准时抵达闸北接防?好,知道了。” 话筒沉重地落下。 “这就是老蒋的做派。” “中华民族的悲哀。” “中国军人的耻辱。” 屋里刚好有三把椅子,三位前线最高指挥官各坐一把,目光却朝着同一方向。 “丁零零”桌上的电话机又响了。 接还是不接? 三个人都看着电话机。 好在这电话机和隔壁作战参谋的电话机串在一条线路上。年轻的作战参谋进来报告: “日军艇队司令通过吴市长又传过话来,要求我军务必在今天撤出闸北阵地。” “真是欺人太甚!”蔡廷锴将青筋暴起的拳头猛砸在身旁的桌面上。 “简直岂有此理!”体态稍胖的戴戟说时,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 “看来是箭在弦上了!”蒋光鼐轮番看着他俩,语调铿锵地说。 “打!就按1月23日的军事部署办。大不了老蒋把我们弟兄三个撤了,不抗日,戴着这顶官帽倒是天大的耻辱。”蔡廷锴说到这里,突然将军帽摘下,重重地掼在桌上。 “我同意!”戴戟停止踱步,立于屋子中央。 “我赞成。开弓没有回头箭,为了中华民族的利益,牺牲个人我们都在所不惜。” 三位高级指挥官的思绪又回到五天前的军事会议上。 那是第十九路军驻上海营以上军官紧急会议,由三人议定后,不经向南京方面请示而召开的战斗动员大会。 蔡廷锴挥动胳膊,首先讲话,情绪之激昂,全场震撼。 “日本人这几天处处在向我们寻衅,处处都在压迫我们。我们的商店被捣毁,我们的同胞被侮辱。近日敌方又增派兵船和飞机,大有一口吞下上海之势。我最近同蒋总指挥、戴司令一再商量,觉得实在忍无可忍,所以下了决心,就是决心去死。但死也要有死的方法,所以今天召集大家来研究。人生在世,顶天立地。兄弟只有决死的心肠,愿意同大家同生同死。” 蔡廷锴多少次在血与火中出生入死而毫无所动。今天说到动情处,眼里竟泪光晶莹。 戴戟司令接着讲话。他先是通报了近日日方的种种挑衅行为,如袭击三友实业社,焚烧三友毛巾厂,砍伤守卫巡捕,捣毁中国商店,事后反倒打一耙,要求中国政府赔礼道歉,解散抗日团体,封闭中国报刊,并派出飞机兵舰武装示威等等。然后他挥舞着拳头,坚决地说: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身为军人,守卫疆土为最高职责。成败何足计,生死何足论。我辈只有尽军人守土御侮的天职,与倭奴一决死战。” 蒋光鼐因处理其他要务,没赶上会议开头,但在散会前出现于会场。他这个善于控制感情的人,此刻同样情绪激动: “十九路军是很富名誉的军队,现恰好驻扎在上海,此时真是十九路军生死存亡的关头,也可以说是我们国家生死存亡的关头。到这种时期,我们军人只有根据自己的人格、职守、声誉来死力抵抗了!从物质方面说,我们当然远不如他,但我们有这种决死的精神,就是全部牺牲亦在所不计。” 最后他高举右臂:“我们的死,可唤醒国魂;我们的血,可寒敌胆。一定可得到最后胜利!” “对,我们一定能取得最后胜利!”蔡廷锴和戴戟同声重复。 全场沸腾,所有与会的指挥官都摩拳擦掌,同仇敌忾,人人抱定与大上海共存亡的决心,宣誓服从三位将军的统一指挥。 1月24日,蔡廷锴又代表蒋、戴二人,去苏州召集驻地部队高级将领在花园饭店举行紧急会议。通过两次会议和下达的密令,十九路军基本完成了对日抗战的紧急部署。 现在,眼看战火迫在眉睫,三位身负重任的将军经最后磋商,又一次取得一致意见:不管蒋介石的态度如何,皆置个人生死荣辱于度外,誓将率领全军与日寇血战到底。 三双有力的大手紧紧握在一起。 入夜,江风渐紧,寒气袭人。 前沿阵地,一片死寂。 23时30分,闸北宝山路、虬江路、广东路、宝兴路、横滨路、天通庵路、青云路等地段忽然马达隆隆,枪炮大作,果然是日军以20余辆装甲车为前导,在炮兵支援下发动了进攻。一场与“九一八”事变类似的战争不宣而战,又在中国国土上重演了。 但是这回,日军打错了如意算盘。日军的装甲车刚一开动,驻守闸北的第十九路军第78师第156旅官兵按照总部23日的军事密令,当即奋起还击。前来接防的宪兵第6团一部本无在前线作战的任何准备,也毅然投入战斗。 稍后,蒋光鼐、蔡廷锴、戴戟同时从龙华警备区火速赶至市北的真如车站,并在此设立临时最高指挥部,依照原定部署,命令后方部队迅速向前推进。
2 (*上海战场实录*上海—南京) 上海闸北区,中国军队前沿阵地。 中等身材,两肩宽阔,下巴浑圆的营长李荣熙正在作战前动员:“长官部已下达抵抗命令。咱们决不能把上海变成第二个沈阳,一定要让日军尝尝中国军人子弹的滋味儿。” 蔡廷锴率多名指挥官来到营地。 副旅长陈普民介绍:“他叫李荣熙,营长,是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毕业的高才生,知道日军的打法。” 蔡廷锴高兴地:“好!咱中国人不是任人宰割的牲口。” 李荣熙:“请长官放心。日本人服硬不服软,在日军面前就要狠,坚决压住他们的嚣张气焰。”
战壕。 李荣熙营长掏出自己与妻子和孩子的合影照片,写下遗书:“……如果我光荣殉国,请你把儿子抚育成人……” 李营长将照片放入贴身口袋,把遗书郑重交给通信兵。 官兵们纷纷交来遗书。 阵地前方出现日军。 一声令下,中国官兵们射出一排排愤怒的子弹。 正在进攻的日军受到突如其来的反击,死伤狼藉。 稍顷,日军重新集结兵力,以坦克、装甲车为前导,继续向中国阵地猛扑。 弹片纷飞,房屋倒塌,尸体成堆。 旅长翁照垣用电话报告军部:“军长,敌人的增兵源源不断。” 蔡廷锴:“再坚持下去。我们正向中央请求增援。”
中国南京。蒋介石官邸。 蒋介石正对何应钦大发脾气:“何应钦,是你下令十九路军发起抵抗的?” 何应钦本来就比蒋介石矮了半个脑袋,这会儿更显得矮了七分。他那已有不少纵横交错皱纹、上宽下窄的脸上堆满恭顺的笑容,连连点头,表示对蒋介石的训斥完全接受,同时却说:“您不开口,我何应钦岂敢调动一兵一卒。” 蒋介石刚才是气糊涂了,因为十九路军的抗战实在太出乎他的意料。照这样下去,他这个最高统帅还叫做最高统帅?今后的军令、政令还如何得以畅通?“十九路军想要造反?破坏中央的战略部署。日本人现在真敢吃掉上海?我正要外交部请求国联制裁日本,十九路军这么一打,我们岂不同日本人一样输理了?” 何应钦点头:“总座高见。是否下令第十九路军停火?” 蒋介石一屁股在沙发上坐下,仍然气呼呼地说:“对十九路军早晚要狠狠收拾。不过目前……” 桌上电话铃响。 蒋介石拿起话筒:“俞济时师长要求去上海增援十九路军抗战?”
中国杭州。中央军第88师师部。 师长俞济时恳切地:“报告总座,第十九路军在上海打得那样热闹,我们作为你亲自培育成长的部队,老在一边观望恐怕不好吧。”
中国南京。蒋介石官邸。 电话机又响。 蒋介石不接。 侍从人员走进来报告:“第5军军长张治中来电。”
中国中央军第5军军部。 军长张治中在电话中恳求:“作为您的学生,恕我直言。世界舆论都在关注上海战事,中央军如不出动一兵一卒,恐怕难以对国人交代。”
蒋介石官邸。 蒋介石信手翻看当天的中外文报纸,报上登载的都是关于上海“一·二八”抗战的报道。 一份英文报纸摆在面前,上面刊有美国总统胡佛的照片。 光彩夺目的宋美龄风度翩翩地自室内走出。 蒋介石正为读不懂报纸上的文字而发急,立即笑着谦虚地向夫人求教:“达令,什么内容?” 宋美龄将文章略一浏览:“美国政府对日本侵华宣布采取‘不承认主义。’” 蒋介石:“不买日本人的账?” 宋美龄:“也就是说,美国在华利益绝对不受侵犯。” 蒋介石:“上海住了那么多美国人?” 宋美龄:“是啊。” 蒋介石的头脑一转:信息实在是太重要了。他在屋子里踱了几个来回,最后重新拿起电话机:“要张治中。”
第5军军部。 张治中军长正对团长以上军官作战斗动员:“蒋总司令亲自下令我们赴上海作战。我们一定奋勇杀敌,不惜为国捐躯。” 第5军官兵却一直得不到正式赶赴上海抗战前线的命令。 张治中拿起话筒:“我要向委座直接报告。” 话筒里响起蒋介石不急不忙的声音:“让十九路军再单独坚持几天。” 张治中着急地问:“那到底还要多久?” 蒋介石的声音:“看看战局发展再说。”
上海。第十九路军前线指挥部。周围弹片纷飞,房屋成片倒塌,尸体堆积如山。 电话中沙哑的声音:“军长,敌人的增兵源源不断。” 本来就瘦的蔡廷锴两颊深陷,拼力大声喊:“再坚持下去。我们正向中央请求增援。” 电话铃响。 蔡廷锴拿起电话:“好,太好了。”捂住话筒对屋里其他人说,“税警总团和宪兵保安团也投入战斗了。”回头继续接电话,“请你们立即开赴前沿阵地。”
上海战区,前沿阵地。 中国士兵穿着单衣,正依托战壕狙击日军。 战壕里躺着牺牲者的遗体,来不及进行掩埋。 日军发起新一轮进攻。三辆坦克碾着冻土轰隆隆开来。 营长李荣熙已是满脸乌黑,如同一个烧炭民工。他二话没说,起身跃出战壕就扔手榴弹。 机枪连连长张金山:“营长,危险。”跃出,将李营长按下。 李荣熙被打中胳膊,流血不止。经简单包扎,仍不下火线。 中国士兵一个个倒下。 中国增援的税警总团部队跑步而至。 一发炮弹击中了日军第一辆坦克,坦克当即爆炸起火。 日军第二辆坦克撞上第一辆坦克,同时爆炸起火。 日军第三辆坦克掉头往回窜,被又一发炮弹击中起火。 跟在坦克后面的日军狼狈溃散。 十九路军官兵与税警总团官兵拉手、欢呼。 一税警军官骄傲地介绍:“这是我们特种兵团孙立人团长,美国西点军校的高才生。” 年轻英俊的孙立人点头笑笑,接着推出齐学启,由衷地说:“这是我的朋友,宪兵保安团团长齐学启博士,先毕业于中国清华大学,再毕业于美国诺维琪军校。” 做起事来有着“湖南蛮子”之称的齐学启,由衷地说:“你们十九路军更了不得,不待蒋委员长下令就向侵略者开火。” 蔡廷锴:“只要四万万人民一条心,就能把日本人赶回老家去。” 前面传来一片欢呼:“孙夫人,孙夫人慰问我们来了!” 弯弯曲曲的战壕。 衣着朴实的宋庆龄在蔡廷锴、张治中等陪同下,沿着壕沟走来,与士兵们一一握手。 战壕前后,不时响起日军炮弹的爆炸声。 浑身沾满泥灰的宋庆龄,捡起一发日军的臭弹抱在胸前,让随行的记者替她拍照。 众官兵热烈欢呼鼓掌。 密集的枪炮声又起,日军发动新的攻势。 前沿阵地。李荣熙营长坚守的战壕。 战壕里活着的基层官兵已经不多,且头上大都缠着绷带。 给养供应不上,士兵们都吃不饱肚子。 一只胳膊用绷带吊着的李荣熙利用战斗空隙,仔细察看牺牲者的遗容,替未瞑目者合上眼皮。 李营长用另一只手提着步枪,对仍在坚守阵地的士兵们鼓劲:“增援部队就要到了。” 士兵们回答:“请营长放心,人在阵地在。” 李营长坐在战壕里,掏出全家的合影照。 李营长把照片贴在脸上、嘴上,不住地亲吻,并吹起了欢快的口哨。 李营长眼前出现对往事的回忆。
江南小镇。弯弯的小河。石砌的拱桥。 妻子在河边用棒槌捶打衣服。 脱下军装、身穿背心的李营长与小儿子在草地上顶牛。父子俩你进我退,玩得十分开心。 炮声响起,李营长回到残酷的现实。 他忙将照片收起。他的衣服已全破了,几乎找不到放照片的地方。咬咬牙,只得将照片掖在裤带下。 日军又在阵前出现。 李营长指挥机枪连连长:“张连长,打。” 机枪手牺牲。只现出两只眼睛的张连长接过机枪继续扫射。 张连长被子弹打倒,身子歪向一边。 李营长扔下步枪,接过机枪,用没受伤的另一只手扣动扳机,狠狠地向敌人射击。 突然落下一发炮弹。李营长在烟雾中消失。 众士兵:“营长!” 烟雾散去。阵地上只剩下半截大腿、一只手臂、烧得残缺不齐的李荣熙营长的“全家福”。 李营长阵地的中国官兵全部阵亡。日军嚎叫着攻了上来,挥动太阳旗乱蹦乱跳。 日军的狂喜劲头没能持续多久,中国军队便反攻这个阵地。 日军的太阳旗被践踏。中国阵地被夺回。
3 1932年2月2日 日本东京 这天,东京下了一点小雪,给这座与中国建筑风格相似的城市抹上一层薄薄的银粉。尽管雪花刚刚落地就已溶化,但对日本国民来说,似乎是一个好兆头。 他们已经通过报纸得知,皇军在上海打了大胜仗,严厉惩罚了敢于蔑视大和民族、欺凌日本侨民的可恨而低能的支那人。 有的国民自动点燃鞭炮。有的在门口悬挂写有“天皇万岁”“皇军万岁”的大红灯笼。人人脸上满是喜气。 做大和民族的一员真值得骄傲。 用高墙将国民严密隔开的皇宫里,气氛却迥然不同。详悉上海战况的天皇裕仁颧骨尖削,双眉紧锁,早饭只吃了一个饭团,不料半个饭团卡在喉部,只好吐出来。 我到底是人还是神?这疑虑又在他脑子里冒了出来。 上海战事不妙。 日军自“九一八”以来遇到了最顽强也最强大的抵抗。 据悉,中国方面出动的军队达数万人之众,已经超过日方。 假若南京最高军事当局肯下决心,则聚集于上海的大日本帝国军队将全部被歼。 可怕!若出现这种局面,帝国的面子悉数丧尽,他作为天皇更无法向亿万臣民交代。因为对上海用兵,乃经他亲自批准。 他是“现人神”,“现人神”作出的决定还能有错?还让不让亿万臣民尊我为神? “列位祖宗,孩儿不孝,弄成如此状况。万望列位祖宗在天之灵庇佑晚生,渡此难关,永保天照圣皇开创的基业一系万世以之久远。” 自29日夜间开始,天皇就开始不停地念叨。 今天一早,他独自走进皇宫深院摆放祖宗牌位的一座神社,虔诚跪下,苦心祈祷。 早饭之后稍歇片刻,他身不由己又入神社。 “陛下。”随着一阵衣裙之声,年轻的皇后悄然而来。 因连着几天拉稀而浑身无力的天皇刚刚结束祷告,正在旁边的休息室坐着。皇宫里静得可怕。 裕仁谢绝一切侍从,只想独自呆坐一会儿。 “请别说话。”裕仁对良子皇后的突然打扰并不大声呵斥,尽管心里满不高兴。他知道皇后想说些什么,但光说那些有什么用处。 他需要的是皇军在上海的真实捷报,需要的是他作为“现人神”的英明决策产生的积极成果。 “你只喝了那么一点点。”皇后一边深度鞠躬,一边赔罪说。 “我不饿!”他到底不耐烦了。 皇后不敢再言,又行一大礼,轻盈地迅速退去。 裕仁感觉到手中有点东西,低头一看,却是海军军令部关于上海战事的报告书,攥在手中竟有半天。 他恼恨地扔掉报告书。 “九一八”事变的成功,不仅大大刺激了日本陆军的胃口,也刺激了日本海军的胃口。日本陆、海军一贯互相轻视,谁也看不起谁。现在,日本陆军不仅很快占领中国东北三省,而且准备“名正言顺”地成立“满洲帝国”,正式作为日本帝国的殖民地而脱离中国本土。至于日本陆军在经济(军费)上得到的好处,就更不用说了。 于是海军便企图在“属于它的势力范围以内”的上海作为一番了。 这帮海军军官真是愚蠢得可以,见陆军几个小时之内占领沈阳,几天之内占领辽、吉两省,几月之内占领东北全境,便以为上海也可轻易夺得。那个帝国第一外遣舰队司令官盐泽幸一少将,竟夸口说四个小时就可将整个上海拿下。 结果却是日军在闸北发动的第一次总攻击被彻底打败,忠勇的帝国士兵死伤累累,装甲车像火柴盒似的被炸得飞上了天,一度连帝国海军陆战队上海司令部也被中国军队占领。 由于美英等国的调停,中国才接受日军停战三天的要求。 三天过后该怎么办? 裕仁的两眼如绿豆般深深陷下,身子佝偻着坐在沙发里,全然没有三十出头的正常人应有的朝气。 这个盐泽幸一是什么人?学没学过军事?帝国海军里居然有这等混蛋,仗还怎么打?若朕之军队不能打仗,朕之君临天下的雄心如何得以实现? “铛!铛!铛!”皇宫内一口小钟突然敲响。这声音往日听来那般柔和,此时却吓得天皇心惊肉跳,脱口就喊:“来人!” 影子般散布于天皇近侧,时刻等着传呼的侍从们,立即像从地下冒出来似地,“嗖嗖嗖”飞到他身旁,齐道:“陛下有何吩咐?” 裕仁天皇蓦然惊醒,明白了刚才的失态。他的性情一贯温和,于是就汤下面,不紧不慢地说:“召犬养毅首相立即进宫。” 对于若槻礼次郎第二次组阁,天皇本也有些怀疑。他知道若槻的政治主张,尤其在对华政策方面的一贯立场。尽管若槻在关东军蓄意制造的“万宝山事件”中,对中国也取强硬态度,但总的来说,不主张用武力来实现帝国的在华利益。 裕仁的心情十分矛盾,一方面希望通过军事行动来弘扬国威,使自己有朝一日真正成为“天下之皇”,另一方面又担心军部权力过大而失去控制。 他对军部和内阁之间的平衡寄予很大希望,试图通过他们的互相制约来实现自己的政治目的。故他一般不表示任何明确的意见,若无其事地看着军部与内阁斗来斗去,在斗争中求得新的平衡。 他既批准“九一八”之后内阁的“不扩散”主张,又批准军部向中国的一次次增兵要求,同时暗暗留意事态的每一步发展,以便决定自己的行动。 他不想做一个毫无作为的“草包天皇”,不想充当一枚橡皮图章,关键时刻,他将毫不犹豫地表现自己,甚至不惜鹤声一鸣。 此刻,他就感觉上海战事不妙,军部的表现太令他失望,应是天皇有所作为的时候了。 犬养毅首相说到就到。 有点秃顶的犬养毅,与以前的首相田中义一一样,都是政友会的总裁。不同的是田中义一实则军人出身,而犬养毅却出身文职官员。 犬养毅为何得以取代若槻礼次郎?因为他对后者的批评十分牵动人心,他指责后者对华政策过于软弱,应该反其道而行之。他虽然帮助过中国的“国民革命之父”孙中山先生,但今日的对华主张却与田中义一的主张一脉相承。 “启奏陛下,臣犬养毅恭候圣谕。”即使贵为首相,朝见天皇时也得行大礼,且目光不得直视天皇。 有点秃顶的犬养毅行过大礼后,见天皇没立即开口说话,只好规规矩矩地垂手而立。 天皇的眼睛看上去十分柔和,好一会也不说话。 “陛下。”犬养毅头顶和鼻尖都在冒汗,委实待不住了,这才鼓起勇气,看着天皇的衣摆问。 天皇一声不吭,仍不动声色地看着首相。 这是绝对权威拥有者一种特殊的目光,足够令对方心惊肉跳。 “陛下。”年过七旬的犬养毅果然汗水如雨,全身的内衣内裤都湿透了。 天皇的眼光仍没离开他。 天皇内心正浊浪排空。他在犹豫究竟该不该采取两天来萦绕于心的重大决策。 这可违反了皇室一贯作风,甚至可以说与宪法精神相抵牾。 宪法对天皇在国政大事的作用表述得十分明白:一切国务活动均由内阁负责,天皇只是认可。而这种“认可”只是消极行为,不得取积极主动之态,以损害内阁的决策权。 今天,天皇却决定一试,在事关帝国命运的上海战事的人事安排上作为一番。他已对海军方面迟迟不能结束上海战事大不耐烦,对海军军令部长失去信任,决心中途换将。 而依传统做法,这个权力却不属于他。 天皇自知作为“现人神”的绝对力量,足够令首相及其他侍臣慑服。凭着这种力量,他曾成功地令田中义一被逼辞职,最后忧郁而亡。 今日在又一位首相面前,他决定再次施展这种魔力。 新上任的首相果然诚惶诚恐,全身瑟缩,不知置身何处。 年轻的天皇看到比自己年长了许多的首相这等神态,忘记了因拉稀带来的不快,心里直想发笑,好半天终于开口: “你是否注意到上海战事的发展?” “启奏陛下,臣无时无刻不在关注此事。”首相闻言,挺身答道。 “你的感觉如何?” “启奏陛下,臣为此寝食不安。” “你认为帝国指挥是否得力?” “启奏陛下,臣以为天皇陛下的军部大臣个个英勇出色。”首相每应答一声,微屈的身子便弯弓般弹压一次。 陛下冷冷一笑,知道对方的话言不由衷,不由扭扭身子,生气地说:“别说废话了。朕要问你,海军军令部长该不该换?” “啊啊,启奏陛下,军队乃天皇军队,陛下乃最高之统帅。关于军令部长的人选,历来由军部自己推荐,呈请陛下核准。” 天皇又冷冷一笑。他对这一回答早在意料之中。“不过这回情况特殊,因为上海战局对帝国大为不利。为扭转被动局面,朕拟命伏见宫博恭亲王为海军军令部总长,以便处理有关战事。” 天皇言毕,两眼直视垂手而立的首相。 首相先是一惊,随即表现出绝对服从的神情:“陛下圣断,臣唯遵命。然而此事毕竟重大,陛下不妨同首相推荐人西园寺元老再商量一下。” “西园寺元老近日染疾,不便进宫。再说上海战事如此吃紧,帝国军威几乎扫地,扭转危局已刻不容缓,朕才不得不独自作出决策。望众臣充分体谅朕之苦心。” 说毕,天皇微闭双目,示意首相退下。 这一重大人事变动,即此确定下来,并于当日发布。
据载: 中国上海。第十九路军指挥部。 1932年2月12日。 迟迟而来的中国增援部队——第5军在张治中率领下终于赶到。 张治中与蔡廷锴、陈铭枢、戴戟一见面就热烈拥抱、握手。彼此眼里都噙着泪花。 蔡廷锴:“你们来得正好。” 蒋光鼐:“早就听说你要来,而且是主动请缨。” 张治中:“可惜来得迟了点,你们在前线受苦了。” 蔡廷锴:“正是时候。日本人真是狠毒,冲着我们的心脏动刀。” 戴戟:“中央军是老大哥。让我们齐心协力,把小鬼子杀它个片甲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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