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金叶

　　摄影:倪黎祥

　　广州水荫路。

　　十九路军淞沪抗日烈士陵园。如果不是有人指点，我不会知道，这里静静地伫立着这样一块并不怎么显眼的纪念碑——

　

　它不像十九路军纪念碑那样的伟岸，也不如身旁的烈士浮雕那般精美。灿烂的阳光给它镶了一层美丽的金边，大部分的人从它身边匆匆而过，偶有行人会停下脚步，仔细地研读一下碑文 ——

　　它的正面，镶刻着徐向前元帅亲题“广东省航空纪念碑”碑名；北面镶刻孙中山先生所题“航空救国”四个大字；南面为广州市人民政府撰写的碑志；西面铭刻266位殉国、殉职航空烈士的英名。

　　这是一块属于广东的航空丰碑，永留着一批为开创中国飞行事业和飞机制造业而作出重要贡献的航空先烈英名；在抗日战争时期阵亡的中国空军粤籍飞行员，更是一支与十九路军同样声名显赫、奋战长空的神鹰队伍。

　　孙中山与中国空军

　　孙中山是中国近代航空事业的倡导者、奠基者和组织者。在辛亥革命之前，孙中山游历美、日等西方国家，广泛宣传国民革命，努力筹措资金，组织革命力量。继美国莱特兄弟于1903年制造并试飞成功世界第一架飞机后不久，祖籍广东恩平的旅美华侨青年冯如于1909年驾驶自制飞机首次试飞成功。在此期间，孙中山耳闻目睹西方国家飞机的发明、发展及其运用，高瞻远瞩地认识到航空对于加强革命军事力量和巩固国防的重要意义，在国外鼓励华侨学习飞行技术、购买和制造飞机。辛亥革命之后，孙中山为了实现外御侵略、内除军阀、统一全国的目标，大力倡导“航空救国”，积极制定中国航空发展规划，鼓励海外华侨青年学习航空报效祖国。在海外华侨的资助下在国内外开办航空学校、建立航空领导机构、飞机工厂，先后组建华侨革命飞机团；中华革命党东北军华侨义勇团飞机队；为在中国建设一支强大的革命空军而竭尽心血。

　　广东是中国航空事业的发源地，也是近代中国民主革命的策源地。孙中山把组建一支革命的航空队伍、培养航空人员的地点，选在了广州。

　　在1924年至1936年的12年时间里，在广州大沙头，在一所被誉为“中国空军摇篮”的航空学校里，一共培育了419名英姿飒爽的“空中神鹰”，他们是中国最早的一批飞行员。他们当中的大多数都只有20岁左右，广东人，抑或是祖籍广东旅居海外的华侨青年。东征、北伐、淞沪会战、南粤空战、乃至举世震惊的飞越“驼峰”……一次次残酷的战役中，他们立下赫赫战功，乃至付出生命的代价——学员当中，殉国殉战，人数过半。

　　这是一段光荣而惨烈的历史。它被尘封在久远的历史长河中，鲜为后人所知。

　　今天，我们从厚厚积尘的故纸堆中，寻找一篇篇蓝天伟绩；从那些当年叱咤风云、翱翔蓝天的英雄后代的口中，重温这段如歌如泣的光辉岁月。

　　冯如：携机回国启民众

　　1911年~1912年，是一个注定要被载入史册的重要纪年。

　　神州大地发生着天翻地覆的变革：风雨飘摇的大清王朝终于走到了末路，武昌起义平地惊雷般爆发。一个王朝宣告结束，一个崭新的时代终于开启。广州的绝大多数民众也是在这个时候，领全国之先，知晓这个世界上有一种叫做飞机的事物。

　　让广州人见识到这奇迹的是一个名叫冯如的年轻人。

　　冯如，原名冯如九，字鼎三，号树垣，1884年出生于广东省恩平县。12岁的时候，因生活所迫赴美国旧金山谋生。当时美国人莱特兄弟刚刚发明飞机不久，年幼的冯如就已坚定了要依靠中国人的力量来制造飞机的决心。在当地华侨的资助下，冯如凭着坚毅的意志和卓绝的见识，在1909年9月试制成功中国人制造的第一架飞机。该飞机在美国奥克兰市郊区上空试飞，高度15英尺，航程2640英尺，揭开了中国航空史上的第一页。

　　冯如的壮举，在当时的华侨界激起了强大的反响。美国当地的华侨报刊用“冯如名誉以飞腾于世界”来进行描述——也许只是个巧合，当冯如驾驶着飞机翱翔奥克兰市上空之时，孙中山正因向民众宣传革命在旧金山逗留。闻讯后孙中山当即赶赴与旧金山只是一个海湾之隔的奥克兰，与冯如共商救国大计。

　　冯如当年制造的飞机无论是速度还是稳定性都属于世界先进水平，所以不少美国大公司拟用重金将其留在美国。可是此时的冯如，一心全是救国的宏图壮志。1911年2月，他带了三名助手回到广州。1911年10月10日，武昌起义爆发，11月9日，广州成立广东军政府，冯如被任命为广东革命军飞机长。由广东军政府拨款资助，冯如利用从美国带回来的制造飞机的器材，加上在广州搜集到的竹、木、蒙布等材料，在燕塘军营内制造飞机，用了约三个月的时间，制成了飞机一架。

　　为了普及航空事业，1912年8月25日，冯如在广州燕塘表演飞行，当时的广州人，还完全不知道飞机为何物。赶来参观者踊跃异常。起飞前，冯如耐心地向民众讲述飞机如何利用、如何制造、如何驾驶等内容，“听者无不鼓掌称善”，随后，冯如驾机凌空而上。“当时飞机操纵自如，观众鼓掌之声不绝于耳，冯如意欲使飞机飞得更高，将两手所持机关一抽，不意用力过猛，该机直上，头高尾低，冯如两足浮松，全身下坠，飞机亦即坠落……”据说，冯如临死前吃力地把失事原因简单地告之助手，并勉励他们“勿因吾毙而阻其进取之心，须知此为必经阶段。”

　　年仅29岁的冯如是中国航空史上第一个飞机设计和制造家，也是第一个为中国航空事业捐躯的殉国者。

　　广州的民众，应该是经历这次的航空表演之后，开始对飞机增加了不少的兴趣和信念。这某种程度上，为广东民众得风气之先，开后来发展航空的先河，提供了一个契机。

　　杨仙逸：倾家竭力创空军

　　中华民国成立前后，正是世界各国如火如荼竞相发展空军之际。孙中山不遗余力提倡“航空救国”，1917年，革命政府开府广州，孙中山急谋建立空军，可是当时革命政府的财力有限，无法举办。幸好那时有一留美华侨青年杨仙逸——他是广东中山县人——热心革命，追随孙中山左右，毅然以完成孙中山这一愿望为己任，于是马上回美，拿出其父的私财，号召在粤和在美两地有志于航空的青年，集中美国，学习航空技术，并且出钱出力，苦心孤诣，使这些青年完成所学。

　　杨仙逸在征得父亲同意后，倾其家财，在美自行购买飞机多架，连同人机，带回广州。同时，其他在海外各国自费学习航空的华侨青年，亦为孙中山所感召，相继回粤投效，孙中山为之喜出望外。明令成立航空局，杨仙逸为局长，并开辟广州大沙头为飞机场，供给飞机使用。这就是孙中山首创革命空军之始。

　　1923年4月，杨仙逸要求两名美国专家和一批中国技术人员共同设计并研制一种轻型侦察/轰炸机，6月飞机在大沙头机场组装完毕并试飞成功。这架飞机被命名为“乐士文”号（宋庆龄在美求学期间的英文名ROSAMONDE的中译音），是中国第一架军用飞机。

　　1923年，陈炯明叛变，率部盘踞东江，孙中山下令讨伐，并亲自指挥空军予以轰炸，杨仙逸率领机队作战东江，更亲自研制炸弹，试验炸药失慎，不幸当场殉难。孙中山为此悲恸不已。

　　大沙头 中国空军摇篮

　　1924年1月，国共第一次合作，孙中山根据前苏联顾问建议，决定创办一所培养革命航空人员的学校。校址一开始设在广州东山原皮革制造厂旧址，后来迁至大沙头，它不仅是孙中山手创的空军学校，也是孕育中国第一批空军的摇篮。

　　草创之始，学校的设备简陋，经费也不很充裕，可是这里却囊括了当时最精英的一批军事人才，学员多由黄埔陆军军官学校转学加入。前苏联带来10余架飞机组建学校航空队，这只航空队后来在巩固广东革命政权，平息反革命叛乱，支持东征、北伐的战斗中屡建殊勋。

　　据记载，该学校的第一期学生只有10人。配有寇蒂斯式飞机2架，聘德国人雅尔台主持校务，另有德籍教练2人。随后，前苏联人李糜（译音）接任航空局长兼校长。

　　1925年10月，张治中继任航空局长兼校长，续招第2期学生42名，分别学习飞行和侦察，这期学生大部分也是由黄埔军校早期学生中选送来校的，无一不是体能和语言方面有杰出表现者。飞行教官则大都是由欧美学成归来效命的粤籍华侨子弟。

　　而从第3期开始，航空学校招收的人数大幅度增加，截至1936年夏，历时12年半的时间里，航空学校入校人数（第7期乙班和第8期学生未计算在内）共479人。各期见习员尚未计算在内。

　　因隶属关系的变化，该学校的校名亦随之变更多次。如1924年至1926年最初名为“广东军事飞机学校”、1927年至1928年改为“国民革命军总司令部航空学校”、1929年至1930年称为“国民革命军第8路总指挥部航空学校”、1931年一度曾名为“国民革命军总司令部空军学校”、1932年后则更名为“国民革命军第一集团军总司令部航空学校”……但自始至终没有发生变化的是，这所学校一直秉承孙中山“航空救国”的遗训，并且是广东省创立的唯一航空学校，所以可以说是一脉相承，故一般称为“广东省航空学校”。

　　翻阅史料可以发现，这所目前已经在广州消失得无影无踪的航空学校，总共就读的479名学生中，有419人毕业，成材率高达87.5%。而其中几乎一半的学员，在各种各样的战役中殉国殉战。

　　广东以一省之力，在战火频仍的年代，培育出如此众多的航空人才，号称全国之冠，不能说不是一项奇迹。

　　广东空军 强盛一时

　　1918年初，广东革命军政府为进行护法战争，调拨兵力组成了援闽粤军，向北洋军阀盘踞的福建省进发。1919年初，由美国华侨筹资购买的2架飞机经汕头运抵漳州。孙中山指令杨仙逸、张惠长去福建协助援闽粤军建立航空队。同年6月，援闽粤军建立航空队在漳州成立。7月，飞行员叶少毅在漳州上空飞行时失事牺牲，航空队仅有的两架飞机损失了1架，急需补充。援闽粤军派陈庆云去澳门，从法国商人处购得水上飞机5架，另有澳门富商卢华绍捐献寇蒂斯HS-2L水上飞机1架。援闽粤军航空队的战斗力得以逐步增强。

　　1920年，援闽粤军回师，讨伐盘踞在广东的桂系军阀莫荣新、陆荣廷。9月6日晚，杨仙逸与聘来的美国飞行员S·维纳驾驶寇蒂斯N-9C水上飞机，从虎门水面起飞，在夜幕下飞赴轰炸莫荣新在广州观音山（今越秀山）的都督府，桂军内部受到很大震动，这是广东革命军进行的第一次夜间轰炸。

　　1927年以后，广东的军政实权先后由国民革命军总参谋长李济深、第八陆军总指挥陈济棠先后主持，广东空军成为广东当局与南京国民政府及各地军阀相互抗衡或者“合作”的一支重要军事力量。由于陈济棠大力支持广东空军的发展，广东空军在几年内迅速扩大，成为一支力量最强大的地方空军。

　　广东空军于1933年9月20日在广州瘦狗岭机场出动各型飞机42架，举行了具有相当规模的空军检阅。其中9架由广州东山飞机修理厂自制的“羊城”号侦察/轻轰炸机进行了高度300米的模拟轰炸表演。这次检阅表演显示了广州空军的实力，这也是中国空军第一次举行的大规模飞行表演。

　　南鹰北飞 浴血抗日

　　广东空军在1932年至1936年期间逐渐达到发展的鼎盛阶段，空军机队增至9队，所有各种飞机，均是采购美国或德国的最新机型。空军学校在此时办至第8期，在广州一地，除大沙头原有的机场之外，又新增加了天河、白云、从化一共四个机场使用。这一时期的广东空军，实乃中国最具现代化的一支空军。

　　1936年6月，两广联合反蒋，史称“两广事变”。同年7月2日，广东空军3架波音281战斗机北飞南京，7月18日，广东空军100余架飞机集体飞往南昌，与南京国民政府空军合并，避免了一场大内战。南京国民政府逐步统一中国航空。该批“北飞”的飞行员和飞机，日后成为了中国空军在抗日战争初期的主力。因此广东空军“北飞”具有积极的历史意义。

　　根据有关记载，当年广东空军的飞机数量，几乎与南京国民政府的数量持平。抗战之初，对敌作战的飞机主要是以广东的这批飞机为主。广东空军的飞行员对这批飞机驾轻就熟，因此在抗日战争中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最为人所称道的，是在1937年8月14日，日本出动最负盛名的“木更津”队强大机群，由台湾起飞，侵袭我国杭州、南京、南昌等重要城市。我国空军以一当十，以十当百，奋起抵抗，竟然将日本这一强大机群彻底击溃。而在这此后的八年抗战中，广东空军人员参加作战，自始至终，无役不从。而在其中壮烈牺牲的、受伤的、残废的、失踪的，具体数目已难以做精确估计。